當馬斯克問他要不要來特斯拉當總裁的時候,喬恩.麥克尼爾(Jon McNeill)心裡很是興奮。
他倆的認識要歸功於前META營運長雪柔.桑德伯格(Sheryl Sandberg)。馬斯克原本是想找桑德伯格來當總裁,她覺得自己不適合製造業,於是把丈夫的好友麥克尼爾介紹了過去。
他跟馬斯克通了好幾個月的電話,兩個人聊工廠問題、聊市場策略,像在做案例分析一樣拆解各種難題,麥克尼爾確定這個人是他見過最頂尖的創業實踐者,光是跟他一起思考的過程就讓人上癮。
馬斯克親自邀約固然是天大榮幸,但麥克尼爾有一點遲疑,因為過去20年他都是自己開公司,早就忘了有老闆是什麼感覺了。
麥克尼爾8歲就開始創業。那時,他還是內布拉斯加州的農村小孩,家裡沒什麼錢,但他很想要一雙Nike球鞋,父親說:「你可以自己想辦法賺錢。」於是他去幫鄰居割草,這門生意一路做到高中畢業,累積了上百個客戶和好幾個員工,賺到的錢讓他買了人生的第一輛車,就連去西北大學唸書的學費,也是從這裡來的。
他對商業的所有認識,可說都是8歲到18歲這段期間自己學到的。
大學畢業後,麥克尼爾先是在貝恩顧問公司(Bain & Company)工作一段時間,接著就創業了。
他在自家廚房餐桌上創辦了6家公司,業務項目包括客服中心管理軟體、汽車碰撞維修服務、保險業SaaS平台、自行車、搬家服務、駕駛行為評分技術,前四家公司是一家結束再創下一家,第五家和第六家是同時進行,單純是因為他覺得可以同時開兩家看看。最終,6家公司全被上市公司收購。
所以當馬斯克開口邀請的時候,他跟對方說了大實話:「我20年沒有老闆了,你可能要多包容我,因為我大概會表現得像沒有老闆一樣。」
馬斯克要的正是這種人。他說他不需要大公司的職業經理人,他需要一個同是創業者的夥伴,知道背負薪資壓力是什麼感覺。「這份工作就像盯著深淵,同時嚼著碎玻璃,我需要經歷過這種事的人。」
當時,麥克尼爾正準備出售第五家公司,剛為第六家公司募資,他得把這兩件事收尾。馬斯克希望他在2015年初夏就加入,但他實在沒辦法。於是提議「先免費幫你工作一段時間,看看我能不能幫上忙。」
2015年夏天他就過去了,當時特斯拉正在拚季度目標,但進度只完成不到一半。他想搞清楚問題出在哪裡,就跑了全美8家門市,假裝一般客人去試駕。車子很好開,體驗過的人幾乎都會愛上這輛車。但試駕完之後,好幾天沒有任何一家門市打電話來跟進。
他去查了數據,發現過去一個月全公司做了大約8000次試駕,回訪的只有幾百人,原因是業務的獎金制度鼓勵「安排試駕」,卻沒有鼓勵「完成交易」。他當場改了規則:沒跟完手上的客戶,就不准接新的試駕。成交量立刻跳上來。他打電話跟馬斯克報告,順便為擅自更改政策道歉。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,他以為老闆氣瘋了,但馬斯克說:「你會很適合這裡,這正是我需要你做的事。」
2015年9月麥克尼爾正式入職,一進去就碰上Model X的鷹翼門對不準車身,幾百輛車堆在工廠出不了貨。帳上現金只夠撐一個季度,車不交付營收就認列不了,錢進不來公司就要倒閉。麥克尼爾和馬斯克帶著團隊直接睡在工廠,磨了8、9個月才有了突破。
在特斯拉那3年,麥克尼爾對馬斯克是打心底佩服的。有一次去香港出差,兩人擠在後座用手機回Email,馬斯克突然說:「手機普及後,我們輸入資訊的效率其實下降了,在電腦上輸入的速度是手機的5倍。如果人的思考可以直接輸入到機器會怎樣?」幾週後Neuralink成立。同一趟行程,馬斯克站在大樓窗邊看著九龍灣車陣,說了一句:「城市是3D的,道路卻是2D的」,當晚凌晨兩點就打電話叫人買一台隧道機。幾個月後The Boring Company成立。
馬斯克就是這樣:看到問題,立刻行動。在麥克尼爾替馬斯克工作之前,有人跟他說過:「你是去為我們這個世代的愛迪生工作。」他一開始覺得誇張,一年後想法改變,覺得:「我可能是在為我們這個世代的達文西工作。這個人非常全面,而且極有天賦,能把想法變成現實。」
馬斯克衝很快,需要一個在關鍵時刻幫他踩住煞車的人,麥克尼爾非常努力扮演這個角色。
2018年Model 3即將量產,馬斯克覺得全自動駕駛已經很近了,想把方向盤和踏板都拿掉。麥克尼爾把他拉到一旁說:「如果自駕沒做成,我們就有一堆沒有方向盤的車,那會是我們自己造成的滅絕事件。就算做成了,政府也未必準備好讓這些車上路。我們面臨兩個風險,先緩緩。」馬斯克事後慶幸說:「謝天謝地我們討論了這件事。」
Model 3量產過程,組裝線一度出了嚴重問題,得拆掉重建,又是幾個月的硬仗,麥克尼爾不只煩惱技術問題,身心也消耗得非常嚴重,他的日常在兩種狀態之間擺盪:替底下的經理人擋住馬斯克暴怒時的衝擊,或在漆黑的會議室裡,把陷入低潮、近乎癱瘓的馬斯克從地板上扶起來。
馬斯克有躁鬱症狀,低潮來的時候會完全垮掉。麥克尼爾硬撐著接住這些,但他沒有受過任何處理這種狀況的訓練,也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正在改變他自己。他把高壓和焦慮帶了回家,變得緊繃、煩躁,像一根隨時繃著的弦。坐在餐桌前,人在心不在,跟家人講話的語氣開始帶刺。太太和孩子每天都感覺得到,但他自己完全沒有察覺。
後來仗打完了,車終於出貨。他帶太太和兩個孩子去佛蒙特州滑雪,想喘一口氣。到了目的地之後,家人讓他坐下來,跟他說:「你變成了一個混蛋。」這時他才意識到事情大條了。
度假結束,他去找馬斯克,說了職業生涯裡最難開口的一段話:「我愛你,也愛這份工作,但這份工作已經變成在處理你的心理健康,而我沒有這個能力。」
2018年離開特斯拉之後,麥克尼爾短暫擔任Lyft的營運長,幫公司推動IPO,18月後又走了。他的一個老友也許說對了:「你這輩子除了替全世界最厲害的創業家工作過那一段,都是自己當老闆。我不覺得你還能替別人工作。」
這幾年來,他擔任多家知名企業的董事,包括General Motors、Lululemon、CrossFit、Asurion等,2020年又創辦了DVx Ventures,一家從零孵化公司的創投。
麥克尼爾這輩子都在創業,現在也幫別人創業。有人問他,誰適合創業。他說他會看兩件事:一是創意,你看事情的角度,是不是常常跟身邊的人不一樣;二是極度頑固,因為在這條路上,每聽到一次「好」之前,你會先聽到500次「不」。你得有很短的記憶,加上沒什麼根據的自信,相信自己可以把問題解決。
他8歲那年拿著割草機去敲鄰居的門,大概就是這種自信。
Jon McNeill
Linkedin @jonmcneill1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