顛覆專家杰伊．薩米特（Jay Samit）很小就發現，自己看到的世界跟別人不太一樣。

他有閱讀障礙，別人看到字，能順順地讀下去，他眼裡的字母卻會跳動、顛倒、糊成一團，得費好大的力氣才能拼湊出意思。在學校那套照本宣科的教法下，他怎麼學都跟不上。1960 年代他在費城念小學時，老師按閱讀程度把學生分組，用當地球隊的名字命名，最強的叫老鷹隊，最差的叫泥腳隊（意指泥地裡爬的人，墊底的笨蛋）。他被分進泥腳隊，全班都知道這代表什麼，沒人對這組的孩子抱任何期待。

換成別的孩子，這個標籤大概會跟著一輩子。但他很早就摸索出生存之道：每次分組作業，他第一個舉手當組長，這樣就能名正言順地把自己讀不來、做不來的功課分派給組員，他只做自己擅長的部分。他沒有傻傻照規矩來，懂得怎麼在規矩裡替自己找路。

高中時他爭取到一種「獨立研修」的安排，一天只需到校1小時，其餘時間都拿去父母開的餐廳打工。他摸清了怎麼用最少的力氣把成績考好，照樣一路念進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（UCLA）。

1982年，他從UCLA畢業，正趕上經濟蕭條，工作難找。他想進好萊塢做特效，因為5年前上映的《星際大戰》讓他著了魔，但卻卡在兩個難題：他不認識任何圈內人，也對特效一竅不通。直接投履歷的話，他這個沒經驗的新人一定比不過老手，所以他換了個方法。

他在《好萊塢報導》登了一則匿名招聘廣告，假裝自己是一家正在徵人的製片公司，開出一個跟他想應徵工作一樣的入門職缺。應徵信一封封寄來，給了他兩樣東西：第一，他知道了這種職位的履歷該怎麼寫、需要哪些條件；第二，會來應徵的人，多半是在騎驢找馬，這等於替他標出了哪些公司即將出現職缺。一則假廣告，就把原本無從下手的問題，變成了一張清楚的地圖。

不過他很快想通，與其拿這些資訊去求一份差事，不如自己當老闆。問題是，沒人會把幾百萬預算的片子，交給一家老闆是21歲毛頭小子的特效公司。於是他花1美元印了100張名片，成立了Jasmine Productions，但自己只掛業務主管的頭銜。這樣他對外推銷時，談的就是「我們公司」多有實力，而不是「我」一個年輕人有多少斤兩，客戶自然比較放心。接到案子之後，他再去雇真正懂特效的人來做。他搶不過喬治．盧卡斯的視覺特效公司光魔工業，就專接請不起光魔的小成本電影和廣告，照樣有生意做。

這套模式他往後用了幾十年：從零打造一家公司，把它做大，等規模大到引起巨頭注意，就賣出去，公司併進大企業後，他這個創辦人留下來當高階主管，替大公司操刀內部改革。一來二去，他在唱片、電影、科技各行的大公司裡都擔任過要職。也因為這樣的資歷，他後來常被直接請去空降救火，2000 年代初蘋果iPod上市、Sony引以為傲的隨身聽節節敗退、整間公司亂了陣腳，他就被高薪找進去替Sony想辦法轉向。此外，他也做過NASDAQ上市公司的執行長，後來還當上德勤的獨立副主席。

薩米特在職場上一路順遂，靠的是一個別人學不來的本事：他特別擅長把兩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連在一起。他覺得這跟自己的閱讀障礙有關，既然沒辦法像常人那樣一個字一個字讀，他從小就習慣抓整體、找關聯。在Sony推數位音樂商店對打iTunes時，他用的就是這套本事。

當時蘋果一年砸1億美元打廣告，他的廣告預算是零。正面硬碰必輸，所以他不去想自己缺什麼，反而去翻新聞找「正在倒楣的公司」，因為陷入麻煩的企業最願意聽新點子。那陣子紀錄片《麥胖報告》剛上映，麥當勞迎來40年來最悽慘的一年。他就想：「有沒有一個辦法，能同時救我的音樂商店和麥當勞？」他想到的答案是「買大麥克送一首歌」。麥當勞掏出幾千萬美元拍廣告、在每家門市掛海報，把顧客一個個送進他的音樂商店領免費歌曲。他自己花的廣告費是零，第一週就帶進2000萬付費顧客。別人都盯著蘋果那1億美元預算發愁，他卻看見了一條沒人想到的路。

他的好點子，有不少是從失敗裡撿回來的。機場資訊查詢機（airport kiosk）是他發明的，但這台機器原本是一場慘敗的產物。1980 年代他20出頭，傾家蕩產、刷爆信用卡，造出一台技術遠勝對手的彩券販賣機去競標加州的合約，結果對手靠一只裝滿現金的公事包行賄搶走了案子。他輸到連搭計程車回家的錢都沒有，困在機場時才發現，機場原本替旅客指路的人工櫃台正一個個被裁撤，他手上那台沒人要的多語言機器，正好頂上這個空缺。在他看來，做生意沒有真正的失敗，只有「賺到」或「學到」。

正因為他從不把碰壁當一回事，他也從不怕開口求人。30出頭時，他做電玩遊戲，想到PC即將內建音效卡，何不替遊戲配上搖滾樂。點子很簡單，難就難在他不認識音樂圈任何人。他乾脆直接寫信給當時的世界首富比爾．蓋茲，以他的點子能幫微軟賣更多PC遊戲為由，請他幫忙寫一封引薦信給音樂界最有權勢的大衛．葛芬。葛芬一看是蓋茲寫來的信，就願意接見這個沒沒無聞的年輕人。後來那成了他最賣座的遊戲，找來Aerosmith、槍與玫瑰、Peter Gabriel 替遊戲配樂。光Aerosmith一個團，從這款遊戲拿到的錢，就比他們賣唱片的版稅還多。他的原則簡單到近乎天真：不開口，機會就是零；對方拒絕，你頂多回到原點；對方答應，你的人生可能就此大不同。

他把自己這套打破常規的本事寫成了書，《不顛覆，就淘汰》（Disrupt You!）成了全球暢銷的商業書，被翻成多國語言。書一紅，他幾乎一年到頭都在飛機上（用他自己的話說，他這輩子大概有20年都耗在機場），帶著各種語言版本的著作飛遍世界演講、替企業出謀劃策。

2020 年疫情一來，這個停不下來的人，第一次被關在家裡。他肺不好，幾乎足不出戶，突然多出一大段空白時間。他從小就愛畫畫，6歲塗鴉的照片到現在都還留著，於是他重新拿起畫筆，每天畫一幅，畫的全是大家在疫情裡共同卻又各自孤獨經歷的事，其中一幅三聯畫，畫面裡同一張臉一格比一格更絕望，配的字是「Alexa，把我的感受關掉」。他本以為畫個兩個月就停手，沒想到畫廊和藝術經紀紛紛找上門，那年他在紐約辦了人生第一場個展，取名《America Disrupted》。他的畫特別有意境，因為他總是只畫一半，剩下的一半，留在看畫的人心裡，由他們用自己的記憶去完成。

如今60多歲的薩米特沒有要慢下來的意思。他說自己這輩子最著迷的，永遠是還沒發生的事，好奇下一個會是什麼、還有什麼可能。最近讓他著迷的是擴增實境，他講起一種快上市的眼鏡：戴上它，跟你說話的人不論講哪種語言，眼前就會自動跳出即時字幕，40種語言都行。他半開玩笑地說，哪天你到了國外，走進一間酒吧，瞥見此生摯愛就坐在那兒，只要身上多帶了一副眼鏡，遞給對方，你倆就再也沒有語言隔閡了。

Jay Sami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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