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前後，全球超過半數的企業都在用「平衡計分卡」（Balanced Scorecard），這套工具改變了企業衡量自身表現的方式，影響力橫跨製造業、金融業、醫療、政府機關和非營利組織。發明它的人，原本是個電機工程師，而且從沒修過一堂會計課。
羅伯．柯普朗（Robert S. Kaplan），1940年出生在紐約市的布朗克斯區，從小功課好，考進以出產諾貝爾獎得主聞名的布朗克斯科學高中，還拿過全美優秀學生獎學金（National Merit Scholarship），1957年進入麻省理工學院唸電機。
在MIT，柯普朗一路讀到碩士。對當時的他來說，人生的方向再清楚不過：用數學和物理去解決工程問題，建造東西。碩士畢業後他先後進了兩家技術顧問公司做系統設計，結果兩年下來，他發現即使技術再厲害，碰上企業內部決策混亂，再好的方案也會落實不了。
這個體悟讓他決定重返校園。他去康乃爾大學唸了運籌學博士。運籌學用數學模型來優化決策，對理工背景的人來說算是熟悉的語言，只是應用場景從電路板換成了組織管理。在康乃爾期間，他選修了幾門商學院的課，開始對財務管理產生興趣。1968年博士畢業，他拿到了卡內基美隆大學商學院的教職。
接下來發生的事，柯普朗後來講起來總覺得好笑。
卡內基美隆當時正在推一波改革，想用計量科學的方法重新改造商學教育。系上同事看他有運籌學底子，就鼓勵他去教管理會計，他其實一堂會計都沒修過，但轉念一想，管理會計不就是用數字幫企業做更好的決策嗎？這跟運籌學根本是同一回事。於是他靠著理工男強大的自學能力，一邊翻書現學，一邊上台教學生。
教了幾年之後，工程師的直覺告訴他，這個領域有嚴重的結構性問題。
當時主流的會計體系，整套邏輯都在做事後報告，資產負債表和損益表記錄的全是已經發生的財務結果。企業投在研發上的錢、員工訓練的支出、客戶關係的經營，在傳統會計的分類裡全部被歸為「費用」，花掉就沒了，不被當成未來會產生價值的資產。換句話說，這套系統只能告訴你過去發生了什麼事，對未來該怎麼走完全沒有指引。對一個受過工程訓練的人來說，一套量測系統如果量測不到真正重要的東西，那就是壞掉了。
1984年他在《哈佛商業評論》發表文章，指出現行的會計實務跟不上企業的現實需求。3年後，他和強森（H. Thomas Johnson）合著了《轉戾點上的成本管理－找回管理會計失去的攸關性》（Relevance Lost），直接向整個管理會計學界開炮：你們用的這套系統，已經跟現實脫節了。這本書出版後震動了學術圈和實務界。
柯普朗也很受不了當時商學院的風氣，學者只在辦公室裡用數學模型推導企業行為，卻從來不踏進真正的工廠。於是他開始進入企業做田野調查，觀察真實的成本結構和管理流程。這些田野工作催生了作業基礎成本制（Activity-Based Costing, ABC）。傳統的成本會計用簡單的分攤比例把間接成本攤到每個產品上，結果常常嚴重失真。ABC的做法是追蹤每一項資源實際流向了哪些活動，再從活動連結到具體的產品或服務。這套方法讓企業第一次看清楚，自己到底在哪裡賺錢、在哪裡賠錢。
1984年，柯普朗從卡內基美隆轉到哈佛商學院。在那裡，他跟管理顧問大衛．諾頓（David P. Norton）展開了一項研究計畫，探討怎麼衡量「未來型組織」的績效。1992年，兩人在《哈佛商業評論》上發表了平衡計分卡的概念，指出一家企業的健康狀態，不能只看財務報表。客戶滿不滿意、內部流程順不順暢、員工有沒有在成長學習，都得一起看，而且這四個面向之間有因果關係，員工能力進步會帶動流程改善，流程好了客戶體驗就提升，客戶滿意了財務數字自然跟著改善。
這個概念一發表就席捲了企業界，柯普朗和諾頓後來又陸續出版多本書，把計分卡從衡量工具發展成完整的策略管理系統。到2008年，全球超過半數的企業都在用某種形式的平衡計分卡。
到了2010年代後期，平衡計分卡的使用率開始下滑。2018年全球約有29%的組織還在用它，相比10年前的高峰已經腰斬。矽谷帶起了OKR（目標與關鍵結果）的風潮，強調更短的週期、更靈活的調整，很多新創公司和科技業覺得計分卡太重、太慢。
不過，如果你去拆解今天企業裡常見的KPI體系、策略對齊會議、跨部門績效檢討的邏輯，底層架構跟30年前柯普朗提出的框架幾乎一模一樣。平衡計分卡的名字也許會慢慢淡出管理顧問的簡報，但它建立的思考方式，已經深入企業運作的骨架裡。
輝煌的學術成就讓柯普朗在2006年入選美國會計名人堂，《金融時報》也把他列入「全球前25大商業思想家」。
柯普朗如今85歲，仍然掛著哈佛商學院的榮譽教授頭銜。近年他把注意力轉向了醫療產業的成本管理，和麥可．波特（Michael Porter）合作，試著用作業基礎成本制的思路，解開美國醫療費用居高不下的結構性問題。這個MIT出身的電機工程師，花了大半輩子在做一件事：看到一套系統不合理，就動手把它拆開來重建。
Robert S. Kapla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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