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克斯.巴金漢(Marcus Buckingham)每年對全球超過250萬人演說。他站在台上,帶著英國口音,談吐幽默,再加上180公分高的明星外表,自信得像是天生為舞台而生的人。演講代理公司的總裁盛讚,他可能是當代最出色的商業演講者。但巴金漢的朋友都知道,他能以演講為生,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,因為他小時候連自己的名字都說不出來。
「口吃是我入睡前想的最後一件事,也是我醒來時想的第一件事。」小時候的巴金漢患有嚴重的口吃,看過醫生,做過矯正,全都不見效,情況反倒愈來愈糟糕,學校同學惡劣地給他取了個綽號:「巴巴巴巴巴金漢」。儘管他也期待上台參演聖誕劇,但同學們總是以他的口吃為由齊聲反對,他沒有任何機會在眾人面前說話。
13歲那年的一天──他清楚記得是6月14日──校長選中他在教堂對300名學生演講。在排練時,他花了20分鐘才讀完幾個句子,大家都準備好要聽一場痛苦萬分的演講。
但奇蹟出現了,巴金漢在4分鐘內毫無瑕疵地完成了演講,他發現他在觀眾面前口吃問題竟然消失不見!儘管看起來巴金漢似乎需要克服口吃才能上台演講,但事實上,舞台恰恰是他口吃的解方。他說當他站起來,轉身看著所有人的臉,感受到一種刺激,然後他的大腦回應了,一切感覺都不一樣了:「我的聲帶可以分開,我的呼吸可以順暢了」。他非常喜歡大家盯著他看的感覺。
上台演講沒問題了,但與人說話還是會卡頓,很快的,當他在學校操場上與朋友交談時,他也開始想像眼前有300人的觀眾,口吃就這樣慢慢好了。「這件事真的改變了我的一生。」 到了高中,已經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口吃。
從劍橋大學畢業後,巴金漢飛到美國內布拉斯加州,進入蓋洛普(Gallup)組織,從此開始了長達近20年與數據打交道的日子。他分析數以萬計的高績效團隊與經理人,想從數據裡找到一個答案:那些表現卓越的人,到底做了什麼不一樣的事?
數據給了他一個清楚的方向:最優秀的領導者不花時間修補部屬的弱點,反而把精力投注在發掘和放大他們的優勢上,這樣做無關善良或道德,單純是因為投資報酬率最高。
這些發現化為影響深遠的著作。他與人合著的《首先,打破成規》(First, Break All the Rules)被《時代雜誌》列為25本最具影響力的企管書之一;與蓋洛普董事長唐納.克利夫頓(Donald Clifton)合著的《發現我的天才》(Now, Discover Your Strengths)催生了全球超過千萬人使用的StrengthsFinder測評工具。3篇刊登於《哈佛商業評論》的封面文章廣為流傳,其中2019年的〈回饋的謬誤〉(The Feedback Fallacy)被選為該刊百年來最具影響力的文章之一。
在蓋洛普近20年後,巴金漢決定自己創業,成立教練與教育公司,把多年研究化為可操作的工具與訓練,觸及更多人。公司運作得不錯,後來他擴大規模與觸及面,把公司賣給了一家大型企業。但大企業的機器開始運轉後,所有對話從願景變成了季度財報、流程與合規性。他在自己親手打造的公司裡,眼睜睜看著某種東西消失了,但當時他還說不清那是什麼。
幾年前父親過世,巴金漢停下來回首自己走過的路。他問自己:「我有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到了嗎?有沒有留下什麼遺憾?我有用清醒而誠實的眼光,檢視過自己過去30年的發現與經歷嗎?」
於是他回到所有累積的數據中。這一次,他不再像業界習慣的那樣,把力氣花在理解失敗與改善低分,反而是問:卓越到底長什麼樣子?因為研究極端正向能學到的東西,跟研究失敗完全不同,他特別去看那些讓人給出滿分5分的體驗。
他發現,多數組織以為把2分拉到3分、3分拉到4分就能提升績效,但真正驅動忠誠、生產力與創造力的,只有那個「5分」。而當他深入研究那些5分體驗,去讀焦點訪談的逐字稿,他發現一件自己早就知道、卻一直迴避的事:人們最自然使用的詞,就是「愛」。他們說「我愛這個團隊」、「我愛這份工作」、「我愛這家公司」。他曾經試圖把這個詞換成「滿意」、「投入」、「熱情」,因為這些聽起來比較像商業語言。但那不是人們真正說的話。他這時回想起自己創業初期本能在做的事:讓員工和客戶愛上這家公司。後來賣掉公司後消失的,正是這個東西。
當他不再抗拒這個詞,開始認真追問人們說的「愛」到底是什麼時,答案指向了一種狀態:茁壯(flourishing),也就是「我逐漸成為更完整的自己」。每個人都像穿著盔甲在世界中行走,內在有某種想被表達的東西。任何讓我們卸下一片盔甲、露出一點真實自我的體驗,哪怕只是一雙穿上就覺得「對了」的襪子,我們就會稱之為「愛」。
這讓他回頭重新檢視自己研究了大半輩子的「優勢」。過去他把優勢定義為「你擅長的事」,但他注意到很多人可以把某些事做得很好卻非常討厭做這件事,硬撐著做只是因為夠勤奮或夠聰明。真正的優勢應該是「讓你變強的活動」,你會主動被它吸引,願意反覆投入,而且愈做愈有能量。再往下追問這股吸引力從哪裡來,答案就是:你熱愛它。從「優勢」走到「愛」,巴金漢花了30年,但回頭看,它們原來就是同一件事。
在一次訪談中,主持人問他:你的書登上暢銷榜,文章被選為百年最具影響力,全世界都在聽你演講,你怎麼面對這樣非凡的成功?這對你有什麼影響?
巴金漢提起他在蓋洛普的導師克利夫頓。克利夫頓是二戰轟炸機飛行員出身,走路微跛,但精力驚人。巴金漢剛入行時,有次兩人在亞特蘭大做完活動趕飛機遲到了,65歲的克利夫頓拖著瘸腿在機場裡狂奔,20出頭的巴金漢在後面拼命追,幾乎跟不上。他後來才明白,對克利夫頓而言,根本沒有「終點」這回事,如果你真的相信自己的使命,你就會一直回到它面前,不斷推進。
巴金漢說現在他也有同樣的感覺。他寫文章,因為他「不得不寫」。他上台演講,因為他「不得不說」。每一天都從零開始,不在乎昨天累積了多少成果,然後繼續努力,就像天鵝在水面下拼命划水一樣。就算沒有任何認可、任何掌聲,他還是會做,因為這就是他。
Marcus Buckingha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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